登錄 | 立即注冊 | 找回密碼

宋以柱的小小說所“想”的“小而大”

發布者: 宋以柱 | 發布時間: 2019-12-7 11:14| 查看數: 282| 評論數: 1|帖子模式

宋以柱的小小說所“想”的“小而大”
  
原山東理工大學文學院院長、教授
小說的天地有多大,似無定言;小說的體式富含多大容量,亦無定言。小小說盡管小而微,但仍然可以此而論:一個小小事件,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,一個詼諧的言語片斷,一個現代社會的場景,一個日?;拿軟_突,一種焦慮的心態,一滴離別的眼淚,一眼望向山頂的愿望,一句寬心、暖心的話語,一種命運及磨礪的展示,一個出神入化的轉合,并非不能聚合某些深意,同樣能夠引發至深的心靈沖撞,也能帶來情感的激蕩,乃至令人頓足的美感效應。
宋以柱的小小說能否擔承這系列性的特質,似乎是需要給予細細剖解的。小小說集《你想起了誰》集錄了近年來宋以柱發表的52篇作品,以清新、淳樸的鄉村風景,以純情、純真的大山情懷,以緩緩流淌、經年不息的沂河行韻,以實在、淳厚的民俗與風情,以寬心、暖心且質樸的言語,跟進社會發展的大腳步,在時代感,進程感極為強烈的發展步伐進向中,寫人、寫事、寫情;寫“史”、寫變;寫山、寫水;寫家、走心;有喜有憂,有情有義;有歡快,也有悲憫。這其中,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,宋以柱的創作不只承載了小小說書寫的基本制式,由此觀覽著自己生活的遠近、點滴,其親,其朋,其友,在這里活躍、活現著。個中更由其“小”而匯聚著某種“大”,也引人走向某種深層的感發及共鳴,或者會以放大的視閾而去觀照人,思考社會進向,繼而獲取文學的超然魅力。無怪乎,在前段時間的一次小型研討會上,有幾位與會的著名作家、批評家有著一個近乎共同的表述,即閱讀了宋以柱的小小說,改變了長期以來對小小說的偏見,并表示會對以柱給予評介。
體式的“小而大”
“小”與“大”本非定制、定言、定論,皆是相對于某種、某個,或某件事的對象意義為參照而言的。小小說之“小”,較之于短、中、長篇小說之體式而言,但其所指、敘事、內蘊卻非僅僅局限于體式之“小”,而不可言“大”,不可見“大”,不可喻“大”。小小說緣何能“大”,創作者的所思、所想;所創、所制;所敘、所論是關鍵。這其中的“小而大”,有源于人物形象的,有基于某種事件的,有一種情意揮灑的,有基于某種場域鋪染的,有環繞一個歷史截面的,總之是由通過某個符號性旨意,考索人性,辯證變異,而蘊聚著一種價值性,繼而提升審美,或引發社會的意義??梢?,小小說可能有形體之限,但卻未必有體量之限,而其量之放的邊界在何,是否有無限延展性,的確關乎創作者主體性的“能”與“量”。鑒于這種評定及介入,看宋以柱的小小說創作,似具兼具了以上所述的特點,其人物,情意、事件,命運的符號所指,顯然包孕著較為深層的意義及價值。其“大”的外延在何,是否有邊緣?但當其與人的命運,社會變革歷程相交集時,似乎也展示了一種無邊界感。
我們讀解《你想起了誰》這部集子,可以有多種策略,一是可以逐篇讀解,一是可以歸類讀解,一是可以整體讀解。如果沿著這三重線索而讀解闡釋,并放在整體視閾中,那么,“小而大”就可見一般了。這就是說,盡管每篇為獨立的個體,或為“這一個”,但又是整體的一個側面。每一個人物,每一場事件,每一束情意的流露,都是獨立的“這一個”,但同樣是整體中的一個人物形象,是整體事件的側面,或者似有能夠相互連接的事件,且富含共體及共性。我們可以看到,宋以柱小小說創作有著整體心脈,創制著人物群像,乃至匯聚一種宏闊場域,延伸著歷史性演化的基本脈線。細說起來,像“沈姓”系列,像《小伍子》《羊肉湯》《食客》《吃肉》《炒雞店》《早餐》《吃羊肉者說》《偷杏》等篇,可初步視為“吃事”系列;像《釘子》《果園屋子》《女老師》《說媳婦》《納稅人》《藥》《桃子》《一份保險》《過道》等篇,可初步視為“家事”系。作品中的諸多人物不只為“宋”姓、沈姓,且有著明顯的家族延續性,或者說,本就與寫作者本人同族同輩,似有一種大家庭的溫情暖意。小說中各色人物及生活事件,宋以柱也知根知底,似為身邊乃至近乎自身發生的事。從整體上看,每篇作品又不拘于這種“吃事”和“家事”,皆整體呈現經由“人事”而放大,且匯聚為“社會之事”。當然,這里所言的“社會之事”并非特指,而是較之人作為社會之人的“吃事”“家事”而言,更是就闊大的社會歷史存在狀貌而言的?!俺允隆薄凹沂隆北揪褪侨说纳?、生存,人的肌體存在及社會動能的必然存在,其動與行,其變化足可以顯化社會發展的整體狀況。
僅就所謂“吃事”而論,地域性、民俗性“吃事”為主打,除了吃的時間、策略之外,最為明顯的是吃的對象,比如全羊,比如柴雞等等。這些食材恰恰是一種地域風貌的展示,不只是土地、大山的傳承,更是民情、民俗的一種重要表征。誠然,“民以食為天”,吃乃是生物生存第一要務,是肌體存在的必須,人更不例外。在人這里,吃還不止于此,人的吃更是文化,即便肌體狀況不變,但歷史在演進,吃的方式作為文化也在變,吃的對象更在變。同時,吃還是家和,人群的集合,人的交往等等的中介及橋梁。這就是說,作為文化存在,歷史存在的吃,其策略、方式、對象,沿著生命節律,交往互動,文化傳承,歷史脈線延伸,等等,都在發生著變異。當場域在變,思想在變,文化形貌在變時,吃的多樣方式,或許就成為一種“晴雨表”,或一種“標識”,或一個窗口,由此,可以觀覽到緣何變,不論是進向,還是逆向的,皆可顯化變的機理。我們言及這種“吃事”,在宋以柱這里只是一個緣起點,并非單面地纏繞在“吃式”,更重要是書寫吃所隱伏的,所引帶的人情、人性及人事之變,乃至多樣之態。每篇關乎吃的作品中,幾乎都有著不順暢且某種凄婉的結局。如“沈姓”系列的《沈傳生》中,原本從事農事的沈傳生曾被視為“懶人”,后在鎮上開起了飯店,且一路順風順水,得勢后,就有了諸多不法行為。世事變遷,利益引帶了家庭三代間矛盾不斷,兒子也不知去向,生意又不斷落敗了。多年后,沈傳生只好在學校門前擺起小攤位,且兼顧在里面上學的孫子?!堆蛉鉁分欣虾找宰约揖由衢_飯店,全家上陣。生意頗旺盛,他常給飯后的食客們提供茶牌及閑談的機會,頗受歡迎。后被一沈姓殺豬者騙取,奪了房子,沈則在樓的二層殺羊,買全羊。老赫只在房子的底層,弄個快餐車,在學校門前給學生烤香腸烤雞塊。每次從沈家的羊肉鍋前走過,老赫也五味雜陳,但他總感到那湯也是真香。半年光景,老赫得了嚴重的癆病,明眼人都知道,他住的底層早晚也是沈姓的?!冻匝蛉庹哒f》是一次喝酒吃羊肉火鍋的友朋們在一起,圍繞“羊”而展開的“話聊”。每人都聊了自己的“羊事”,最后,“我”的故事是說一位九歲孩子放羊,如何與羊結下感情,放羊時常挖他人的花生喂羊,一次被發現而被追逐。后來要到鎮上上初中了,父親將羊賣掉。當孩子看到有人以低廉價格帶走羊時,“那只小羊拿眼淚看著他,不停地叫”。那一刻,孩子跺著腳,號啕大哭。中午,父親帶他花一元錢買了一羊雜碎,這是他第一次吃羊肉,真香啊。吃完,當看到一塊灰色的羊皮,鋪在地上,他把吃的羊全吐出來了,從此他再也不吃羊肉了。同席的人們說,這說的是你吧。
“家和萬事興”是國人始終恪守的一種節操,也是對家庭倫理的守望。以家庭為軸心躍動著各層次成員,其思想及行為受到規制,續也好,孝也好,都需有一種由生命關聯的牽引,而植生的家庭倫理的理想化追尋。社會之變,必然帶來利益取向的變化,由此也對“家和”產生的巨大沖擊,使得“家”矛盾重生,有時也布滿荊棘?!凹沂隆钡那橐鈹⑹轮懈軌蛏疃茸矒羧诵?,攪擾人情,其中不乏矛盾的交織,而這與千家萬戶,皆有似與不似之“象”。在“家事”的矛盾中,宋以柱多寫縱向矛盾,即父輩與子輩之間矛盾,因而更撼動人心。這在宋以柱的價值定位上,顯然有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“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式的價值指向?!兑环荼kU》敘事我們兄妹的成長經歷與父母的不斷衰老經歷逆向倒序,我們曾經信誓旦旦為父母打拼一份養老保險,但事事的變異,一方是家庭、妻子、孩子,事業、房子的“節節高”,一方是那份愿望也越來越遙遠,抑或漸漸淡忘。父母對兒女之情與希望則永不變,而兒女的情與愛卻逐步位移。其實含辛茹苦的父母們自己早已經為我們實現了那個愿望,當結果明晰,兒子卻不明白我為什么而流淚。試想,在當下的這個多變的進程中,這種復雜且難以名狀的情意及流向,雖然不說是各個相同,卻也不在單數,其重合率之高是不容否認的?!哆^道》寫了一條“過道”,這是殷食人家行走且通向自家的一條通道,但世事輪回,過道本不是住人的,卻漸漸地成了人的住所。原因是曾經住在三間大北屋的宋家母親,被兒輩們逐出,無奈住了進了這個只有6平方的空間里。老人主要食物是地瓜干及玉米碴,至于蔬菜,則常常向路人及鄰居討要。這種討要行為,還常常受到兒子們的訓斥。老人在這里渡過了十幾年,曾經胖胖的身軀,幾近成為干柴,后在一個大雪的夜晚死去。多年過去了,這個過道異人了,其主人則是曾經逐出老人的二兒媳,他也在受著下一代的呵斥。這是一種輪回,還是因果;其善性,其惡性,如何評說。
    在宋以柱這里,有著貫通性的敘事樣態,通常有三重節奏,前序鋪墊或追憶,情節推進且情意沖擊而漸進高峰,或戛然而止,繼而回到“我”的敘述及視角,來設定及思考人的命運與時序,甚至帶有“史”的關聯及結果。盡管在時間動律及空間變異中呈現人的命運流向,但最終會回到時間之流中。這種敘事方式實際有著更大的敘述際遇,當其與全部篇章合轍,或者說將整個集子視為一個整體,就不再拘泥于小小說的體式,而近乎于一部長篇小說的容量了。
情蘊的“小而大”
作為一位生活在鄉村、城鎮的寫作者,宋以柱是勤奮的。他性格也不飾張揚,卻有其韌性,始終執著于生養自己的生活場域。他的感情是豐厚的,真誠的,但又不激情飛揚,不矯飾。語出此言,亦可在小說創作中體現出來。小說有撲面的純樸之風,我將其概括為“三純”,即純樸、純情、純厚。這種純度,又是通過“三鄉”而書寫著,即鄉土、鄉風、鄉情??此剖遣宦堵暽逆告傅纴?,似是一種頗安靜,且不激情飛揚之冷峻敘事,但每一部作品都有一個頗有催淚效應的“情”的敘事點,統貫起來就形成了多重情意的匯聚。不論是朋友情、同學情、愛情、父母情、師生情,都會在一種鄉情的牽引下,伴以拂面的質樸鄉風,且純而又純。整部集子中,大而張的情意流淌,也豐厚且頗具理性的情蘊,細思起來,即可以看到宋以柱作為作家本有的關懷與關愛之情,彰顯著一位寫作者飽含的情懷。
個中原因還在于,小說的系列性敘事所內蘊的是亙古的變。社會發展的大格局之變,“人事”及社會之事的變,必然產生利益取向的變化。由此帶來的情感變化,不論個體情感,還是各種親情,往往會纏繞著多種多樣的利益。當欲望及利益不斷膨脹,人的情感,人的關懷及關愛之情也被不同程度地扭曲和變異。作為文學寫作者,書寫“變”是必須,同時也需要有更純/淳的情意來表達“變”。應該說,宋以柱這樣做著,并能得心應手,且令人信服;有質地、有質感,且實在;不虛設,不虛論,更不虛情。小說中的情,蘊聚及抒發是有其漸進性及延伸感的,有時是在幼時,或在學童時期就埋藏著,在淳厚的鄉村風情中豐富,呈現地域性生存場域中植生的特色,這就使得“情”更加淳厚,更富有內蘊?!暗搅讼潞酉丛璧募竟?,汛期還沒來,沒有被水沖走的危險”,“都還是一二年級的孩子,沒有什么顧忌,男男女女,光溜溜地往河里沖。水很清,小魚、小蝦多的是”。這是《女教師》中的場景,事實上,當我們回到這種鄉情野趣中,似乎又重整了在小河、小溪中捉魚蝦,嬉戲打鬧的童年氣象。這里有頑皮男孩,有嫻靜女孩;有孤獨的,有群體的;還有“很安靜的男孩,就躺在淺水里,讓水流緩緩地從身上淌過,或者掬一把沙,放在前胸、小腹,再緩緩躺下去,讓水緩緩地沖走”。小說的情意充蘊著本有的自然情趣,更由撲拙鄉風及童趣而展露“共性”。這是實在的,有質感的,其現場感極為強烈。在宋以柱的創作中,這并不為個案,而是通體融灌的。但這篇小說所述還更蘊深層情意,那就是童年時期對女教師的純而又純,依依難舍的情。這是含而不露,鐫刻終生的情。當學生們在河中嬉戲,男老師也參與,與孩子們不分你我。一位宋姓老師似乎與之格格不入,她模樣俊,人很安靜,靜靜地來,靜靜地去。她擔水也是輕輕的,放水桶也是輕輕的。我們打鬧,她不生氣,她人俊,聲音也好。她讓我們背書,我們的語文都不錯;我們背書多,都把作文寫得很長。我們放學了,她找個樹蔭,安安靜靜地看她的書。我常借故溜回去,她看到我,就笑一笑,說一聲:寫作業。于是,我就著她的椅子當桌子,一會兒寫了一打紙。夕陽紅了,黃昏來了。一年后她走了,盡管按輩分她是姐,但在我這里她一直是老師。
宋以柱的這種情意的表達是長期遠離鄉村、鄉鎮,乃至山區小城的人們難以感悟的情。這情,是極為真摯、樸素的。整日在燈紅酒綠,鋼筋水泥森林中穿梭的現代人著實需要這種親情撫慰,著實需要深度地知解情意是無價的,理應充蘊至高的人間真情?!恫萑熳印肥且黄欢?,但卻很溫暖的小說。下鄉鎮的干部卜繁金與自己師范的同學,現在鄉鎮工作的李斌邂逅,兩人暢敘同學情誼,必然引至在學期間李斌床上鋪的草褥子之事,因這曾經引起上下鋪的爭執。實際學校是配發棉墊子的,而李斌卻將其送給了校園外撿垃圾的老人。多年過去了,社會在變,人在變,但李斌的這種“習慣”沒有變,因為在李斌那里,是“習慣了”,“冬天的沿河風一吹就透,只有從老家帶來的這草褥子,才能讓我睡得暖和踏實”?!侗砬椤分心菗炖先说母鞣N表情及行動總會使人難以忘懷。兒女們有打工的,嫁人的,小兒子也是機關干部,但老人卻自食其力。盡管老了,“干不動了”,但老人卻總想兒女們,“他們也難”。我多次觀察,漸漸與老人有了來往,有了至深交流,但有一次意外,“趕走了我們之間的融洽”。原因是我看到了老人從食堂的垃圾池中挑挑揀揀,“夾起杏子大小的一塊肥肉,慢慢地放進嘴里,慢慢地咀嚼,臉上現出滿足的微笑”。我愣住了,胸中似波濤,視線模糊了,老人也尷尬了,連忙說,“香,那么長時間不吃了”。此后,老人再也沒來此處,我真希望繼續與其說說話,抽支煙,喝點白開水?!妒晨汀穼懥碎_飯店的“她”,改裝了自家的居舍,物美價廉,頗受南來北往的客人歡迎,常有快樂的人們在此“開口大笑”。不管天多冷,要等到客人離去,小女兒每晚都要等她收拾完了,才肯睡覺。一撥常來光顧的食客,想必是遠離家鄉,在外打工者,一次正吃著飯,有人忽然嗚嗚地哭了。飯后,結賬,一位“扁長臉”似要挑逗“她”,她將其拉近,“拍拍他的肩膀”,“想家了,就回去吧,也快過年了”,“扁長臉臉紅的要出血,但分明是眼角有了淚珠”。她的目光追隨著他們,送他們,那位扁長臉回頭看著,“兩眼反射著光,像戴著兩塊眼鏡片”?!段鲙酚|碰了一個孤寡老人及城鄉差異的焦點性問題。事實上,當人們纏繞在多樣,且難以彌合的矛盾中,其“情”的表達也是極為復雜的。小說寫了一對城中的青年夫妻曾在距離城市200多里的一個小山村,花了五千元買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小院。女主人蘇紅依城里的格式將小院重新裝飾,兒子小龍非常喜愛這個家,因他曾偶遇一條小綠水蛇,成為他在同學中“炫耀”的資本。這里還有酸棗、草莓,黃瓜、西紅柿,替他們打理的孤寡高奶奶將小雞們養得活靈活現。他們一家逢周六來此渡周末,并修整院子,飼養家禽。冬至這天恰好周六,他們來了,“高大廋削的高奶奶慢慢推開柴門,一步一步挪下臺階,慢慢蹲下了,滿臉的笑容,同長胳膊把小龍攬在了懷里”,眼窩里趟出兩行淚。其實,老人已經將小院規整得有條不紊,雞舍也很干凈。見此,蘇紅改變了主意,執意要返城,男人勸慰,小龍也淚眼汪汪。丈夫其意是,能陪陪高奶奶一個人,怪可憐的。蘇紅撂下話:“她的兒女都不愿意回來,咱們陪她干嗎”。他們走了,奶奶不斷地揮手,不斷用灰夾襖的袖子擦眼睛。
淚眼粘衣,依依不舍,回頭張望,別離山村,干涸的小河,飄飄的落葉,如此等等。這幾乎是每一篇小說共同的情感結束點,又似更大、更深情蘊的緣起點。此時,宋以柱往往會將書寫者轉換為一個參與者,將情的第三者狀態轉換為“我”的情。這不只是一種敘事技巧,顯然是寫作者始終流灌著,乃是不可截斷的情的河流,是其湍湍沒有止歇的情感河流,是關懷,是愛意的河流。由此,我們不能說這只是個體、個人性的感情流露,也不能限于一種鄉情、離別之情的展露,并是一種人間情懷。這不只為作家,更是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中每一個人所應該具有的情懷。
場域的“小而大”
宋以柱沒有像諸多作家那樣,為自己的寫作設置一個“地標”,或者如評論家們提煉的所謂文學地理視閾的書寫,但其諸多作品又不乏鮮明的“地標”感。這就是他的生活現場,也是書寫現場。作為一位在場者,其書寫場域皆環繞他的生長區域展開,其人物形象、情節事件、風情地貌皆顯化這個“地標”,并使之特性鮮明。
宋以柱書寫中確定性的地域、場域,有著蘊意明晰的地標性。這就是沂蒙山區的地緣風貌,尤其是沂源的山山水水,鄉村城鎮,民俗民情,家長里短,果木鳥蟲、雞鴨貓狗。這一切又經歷著十幾年改革開放大潮的沖刷,盥洗,且在不斷地變,人變、事變,情也變。他的書寫區域相對固定,大山不會位移,但環繞山的一切,水流、植被,農事,村鎮形貌,甚至民情、風俗一切都在變。多部作品中有近乎地域實名的稱謂,讀者更具親臨感,隨著寫作者一同走進現場:接受拂面的山風、淳厚的鄉情、鄉風的撫慰;品鑒美味,酸甜、清脆的各種水果;相識相知,結交鄉朋,走進尋常百姓家;去聽、去看,與山,與水,與人同呼吸、共命運。不可否認,這不只呈現了實存和實有,小說的虛構性也回歸為實在,回到現實?!镀饌€名字叫雀兒》可謂一篇美文,語言優美,形象美,敘事節奏感強,并且在時序流動中發生著空間場域的變異。人的命運在其中變,其中有一種“態”卻沒有變,那就是“雀兒”的靈性未變,因“雀兒”這里寄語了宋以柱對美的追尋及理想化的向往。在這變奏中,小說環繞雀兒的靈性及命運延展,推進著幾重“變”的狀態:母親,作為本有的母親是不變的,但母親的情感、身份及來去卻不斷變動著。果園及蘋果,依自然節律生長,使本有的果園及蘋果依時而生,而長,這是不變的,但時序、季節在變,諸如蘋果就有了來也,去也。命運,母親之變,果木依時而變,引發了人的命運之變,這就確定了雀兒的命運走向。但雀兒是幸運的,因她有了“爺”的親情撫慰,百般呵護,母親變了,走了,“爺”還在。雀兒本應有喜劇性的人生走向,但事事轉向,“爺”的身體在告急。雀兒將如何變呢,是像雀兒吹起的毛茸茸的小球,一下散開,慢慢地飛上天嗎?
每部作品的地域,以及由此植生的人,與發生的大事小情聚合,都能夠發射出大場域,其所連帶的“變”,也為社會發展大場域之變?!锻敌印肥且黄獫饪s的童年記憶,從景色到時序,從事件到人物,其色彩感、動態感、畫面非常強烈,其散文化的語言形象、直觀,極具美感沖擊力。杏是進食的,但杏的存在,或者杏的延伸卻與大自然、與時間、與人情,與秋色多向聯通的。童年時期,采用各種策略品嘗杏(還有棗、蘋果、桃子、葡萄等等),似為常態,亦為偷而不偷。小說中,三哥,后來成了三嫂的那位姑娘,“顫顫巍巍的,癟著嘴”的老奶奶皆性格凸顯,且富含的容量頗大。這一切使得這部作品,盡管是小小說敘事體式,但卻富含“大”的能量和容量。對“我”而言,年少不及年長的三哥們能量大,但三哥既對杏,更對那位姑娘。老奶奶并非惜戀自己的杏,更關乎孩子們的安全。時序在行進,空間在變異,生存、命運的場域也在發生變化。哥嫂們快慰著,“杏”的音域仍然寬廣,余味仍在繞梁,其色彩及畫質雖未褪去,但老奶奶卻世去了。
民俗風情是“地標”的重要表征,在中國古有的文化傳承中,這種“俗”也帶有很深的情意。各種各樣的節日慶典,是舉家歡度的一個重要時節,是呵護親人,祭祀先人,祈望平安的重要時機?!睹簟方枨迕鞴澏磉_這種俗與情,但小說的敘述目的并非限定于鋪陳這種節日性民俗特點,而是表達宋以柱貫通性的情意。宋以柱將這種俗與標志的“域”放大了,賦予了情意的普遍性,或者人類情感的普遍性。清明時節舉家合作,祭祀先人,男人雕刻蘿卜燈,女人做面燈。蘿卜燈用于門前上燈,天黑時,成年人去祖墳地上燈,則必須是面燈。宋學利潛入墳地,不為上燈,而為供品。當天漸漸變得灰白了,他看到一位剛剛逝去丈夫的女人身邊大大小小四個孩子時,他又悄悄離去了,他思忖不能與之爭食。堅執書寫鄉村、鄉鎮,寫凡間平民的生活境遇,觸摸社會巨變過程人們的心靈,乃至身心的變化,精準指涉人們的艱辛及苦痛,且不回避矛盾,潑灑作家的關懷、關愛之情;以具體的生活場域,凸顯個性化的人物,來撲捉帶有共同/共通性的問題,不止步于鞭笞某種人性之丑與惡,且能夠最大化地發現人性的美好,揭示社會及倫理的善性,感悟人間、人情之溫暖,這應該是作家義不容辭的責任。守持山鄉,沐浴自己生長的山風、鄉風,迎著改革之風最大化地鋪陳這塊寶地上經年歷史,各式各樣的人與事,使得宋以柱始終執著堅守著這種責任,并且滿含深情地表達著對鄉村人們的摯愛?!洱執谩贰熬珳省钡赜|及當今某些焦點性社會問題,且以人間溫情,暖心之感書寫著,思索著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這系列性矛盾。諸如城鄉二元,留守老人,退休老人的身心安撫;如何留住鄉村風光,鄉村向何處去,等等。提前內退的副廠長老黃與幾位自行車愛好者一氣騎了幾十里盤山路,來到了龍堂村。這曾是一個安靜的千年古村,現只落下十幾個病弱老人?!澳切┳R破歲月的混沌目光,那些明凈的石板路,破敗了的院落,長了兩千年的國槐,都讓他覺得,只有在八百米高處的龍堂村,才會讓自己的心靜下來?!崩宵S坐在最高處的一個小院里,“一眼下去,多見沒有了頭頂的房子,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、槐樹。龍堂村異于別處,房屋散落在陡峭的斜坡上,如果是枝繁葉茂的春夏秋,外人很難發現這個村子”。鄰居是一對老人,男姓劉,女姓林。他們的一雙兒女在外,都有了家庭,只是老人的生日及中秋、春節回來探望一下。兩位老人是高度的樂觀派,且有自己的生活情趣,老劉常面對大山,面對樹枝、屋頂長嘯。第一晚的晚飯是鄉村特色飯,飯間、酒間相互暢敘,口無遮攔,老年人們的“見面熟”直通身心的深處。十幾天后,老黃要離開了,像孩子一樣流了淚,且依依不舍地看著陡壁上的龍堂村。老林則攥著老黃的手說:“冬天你別來了,死冷死冷的。春夏秋來吧,包你爽爽氣氣的?!?/div>
就其體式、特性而言,“小”而“微”是小小說最根本特點。這首先是因于字數及篇幅的限定,其敘事,其人物,其情節進向,其事件演進脈絡都會因此而受到限定。但“小”而“微”并非不可以大而闊,盡管有其敘事的點和面,但這其中又并不排除必然闊大容量,或者含蘊更深的意及趣,由此以小見大,由微蘊闊理應是小小說的功力及力度的展示。我們可以說,宋以柱這樣努力著,其成效也是俱佳的。盡管每一篇都環繞一個敘事基點,受篇幅限定,但作為整體有機體的一個剪影,“個”中就含蘊著“共性”,共性寓于個性之中。如果將“個”匯聚為整體,顯然就是一種宏闊,就顯一部長篇小說的大制作,而這正是筆者期望。應該承認,小說敘事節奏的主觀化,帶有強制性敘述,擠占了本應的人物個性化,語言的形象、質感及民間性。如果就某一篇而言,相對固定的敘事模式,能顯其特色,但就整體而言就顯得單面了。期望不斷,何日能再次讀解宋以柱的大制作。
作者簡介:
蓋光,男,1956年出生。山東煙臺人。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,碩士研究生導師。主要從事美學,文藝學研究及文藝批評。
聯系地址:山東省淄博市張店區新村西路266號,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
郵政編碼:255000;聯系電話:13953319721;電子信箱: [email protected]

最新評論

小小說推薦
    聯系我們
  • 電話:0371-67183791 0371-67183795
  • 傳真:0371-67449795
  • 地址:鄭州市伊河路12號
    關注我們
  • 微信公眾號:xiaoxiaoshuoxk
  • 掃描右側二維碼關注我們
  • 專業的在線小小說網站

Powered by Discuz! X3.2 Copyright
© 2001-2016 Comsenz Inc.    All Rights Reserved.

關于我們|Archiver|手機版|小黑屋|鄭州小小說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( 豫ICP16003125號

GMT+8, 2020-2-18 02:37 , Processed in 0.097387 second(s), 32 queries.

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
大庄家彩票游戏 极速时时彩走势图链接 云南11选5今今天 股票配资网173 十一选五走势图内蒙的带连线 河北十一选五怎么看 股票论坛官网 山西体彩十一选五今天开奖结果 北京28预测神测在线 湖南快乐十分开奖102 财神到配资